2011/10/19

浴禪

有些人洗澡,動輒一個多小時,即使皮膚起皺都不理會。又不見得會多抹肥皂三幾次,待在澡室裡那麼久幹嗎?各有理由,只要不妨礙家人就好。

有說沐浴是一次禪修,從潔淨肉身,到洗滌心靈,意境很高。古時俠士坐在瀑布下修練,大概是同一回事,稱沐浴只沖走汗水污垢,把話說得太簡單了,也把沐浴看得太功能性。古裝片看得多,官人沐浴更衣,從啪啦啪啦柴燒適當水溫、在水裡拋進鮮花香料、寬衣解帶,到浸泡浴池,每一個步驟都殊不簡單,與其說沐浴是一個日常生活中的小過程,倒不如說是一種必須珍而重之的儀式。

日本有古往今來的澡堂文化,當地人把澡堂稱作「御風呂」、「錢湯」。溫泉旅行絕對是賞心樂事,壁畫雕刻一座富士山,客人齊在富士山下浸浴,除添了高雅致趣,還彷彿與大自然融為一體,而水就是媒介。日本電影《禮儀師之奏鳴曲》,澡堂老闆娘一角最有人情味,每日每夜看守老主顧辛苦進來舒服離去,跟火化場伯伯的情誼也好看,她的死,就讓萬千觀眾感動落淚。香港也有桑拿浴室,但良莠不齊,而且大多令人聯想到色情場所去了。

曾到北京採訪,一位藝術家在連工作室的偌大家居,闢出一個小天地,挖掘地台成浴池,引自來水浸浴,抬頭還可遠望星空,真懂享受。反觀香港家庭的浴室,是蝸居中的蝸居,胖一點也轉不了身,旁邊還有煞風景的坐廁,哪有空位擺放浴缸?但佔地三十多平方呎的廁所,五千尺價都要接近二十萬元,想附庸風雅添置多點享受情趣,不是凡夫俗子可以奢侈得來。

說起來,我好像愈洗澡愈久的樣子。先把花灑頭拿高,閉上眼睛,讓力度稍強的水花從頭頂灑落,濕了頭髮,然後臉龐,然後身體。水溫不能太低,否則不能溫暖心神、刺激神經。聽著稠密的淅瀝水聲,望著蒸氣在半透明玻璃隔門、鏡子,蒙上一層模糊的霧,思想飛到別處去了。我明明就在發呆,但雙手卻不可思議的自動完成洗刷過程:沖兩次洗頭水,洗一次護髮素,抹一次沐浴露──每天應該有些時候,讓身體和思想分離,要不然就太繃緊了。

沐浴完畢,關掉花灑,拍拍面頰,告訴自己:這一天,好的壞的,也完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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