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/08/28

解釋

朋友告訴我,跟人合作演出戲劇時,任何動作對方都要問個明白。他們不是自己肚裡的蟲,打爛沙盆問到篤,是可理解的,於是我答:「你不是向自己解釋,而是向別人解釋。」把話說得盡一點:解釋這個動作,根本就是為別人而設。

打從心底裡出現的第一個想法,往往就是你最終想法,在解釋之前,你早就決定了。正如佛洛伊德認為,說溜了口不是說錯話,而是把潛意識,也就是心裡最真實畫面,坦蕩道來。喜歡一個人,你不會問自己為何喜歡,這只是情人想你回答的調情話;分手一刻,你不會問自己為何不愛對方,那只是情人想挽留你的辯論題目。

許多時候,解釋也未能讓對方滿意,因為當大家心意不一、信任不足時,才需要解釋,而解釋也就成了掩飾。村上春樹在《1Q84》創造了一個叫人似懂非懂的弔詭:「不說明就不明白的事情,是說明了也不會明白。」

解釋,只是徒然的語境,比較重要的是,你向誰解釋。

2011/08/14

印

經常腰痠背痛,最近得到朋友介紹,請一位執業中醫師為我推拿、刮痧,他在我的頸項、手臂和整個背脊,刮出紅紅紫紫的血印,而且範圍很廣,好不嚇人。我一時接受不了,刮痧後幾天,必須穿著有領Polo恤(還要反領!)才敢出門,以免有礙觀瞻,還擔心血印久久不散,猶如烙印般永遠在身體上留下熱辣辣的火紅記號。但過了兩、三天後,紅印逐漸變得不明顯,知道正在康復過來,一星期後幾乎已不著痕跡了。

沒有甚麼時候比生病那刻,更會把身體當作一整個系統來看待,也沒有甚麼比痊癒時,更覺生命的奧妙。不是嗎?當身體被外來物(如細菌)侵襲,皮膚等先頭部隊招駕不住,你會認識到自己有多脆弱;擔心繼續兵敗如山倒時,身體的自癒能力,便乖巧凌厲地發揮作用──不是你一人在孤軍作戰,而是體內每一顆細胞、每一根血管,都在同心抗敵,你不止是「你」,而是一所工廠、一座堡壘。你大抵不會理解痊癒的細節,但,就放手讓生命去消化、吸納好了。

只要一天活著,一天就會退印,無論那是甚麼印也好,這是這次「生病」所教曉我的事情。給時間一點信心,給身體一點信心,給自己一點信心。

2011/08/04

可怖眾生相

早上八時至九時的港鐵,不只是一個交通工具那麼簡單,還是一個壓力煲,把因追趕時間、遭沉重壓力逼迫,而變得神經繃緊的上班人潮,擠壓攪拌。

上車前、下車後,人們爭快的腳步在互相踐踏,遇上列車趕至,遲到的人會飛奔衝門,即使撞開別人也在所不惜;守候列車的搭客,早已在同一車門前排出幾條隊列,卻仍有剛抵達的市民或左穿右插,或橫排插隊,想要遲來先上岸;車廂裡,有些渴睡的乘客,把車門當成是柔軟牀墊,挨着小睡,不顧睡姿醜惡;有些分秒必爭的上班族,處身狹小空間仍要閱讀報章雜誌,伸展手肘碰到別人也(假裝)不察覺;結伴同行的乘客,面對面還要喊破喉嚨高談闊論,加上行車時發出的噪音巨響,分貝早就超過可容忍的界線。

如果仍然稱這些乘客秩序良好,只因大家都麻木了,但偶然在這鐘數上班的我,卻看見周遭布滿張力暗湧,人們的情緒繃緊得像隨時要引爆似的,氣氛叫人好不舒服。所以我經常提醒自己,別在這個高峰時間出門,除了不想看見醜惡人臉,還不希望自己成為其中一塊可怖眾生相的拼圖。

2011/06/21

夏蟲

智能手機用家,不僅受惠於發達科技資訊而便利生活,還好像跟非智能手機用戶,處身兩個世界。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,我把接收電郵事項,預設為經常擷取資料,即有電郵寄來便立即知曉,對於處理工作或其他緊急事務,是相當方便的,但有些朋友卻沒有「一直在線」,對於我們經常迅速回應,大都感覺奇妙。

即時回覆電郵只是一例,還有更多便捷事情,是難以與非智能手機用戶分享,當然後者可能覺得並沒有甚麼缺失,事實上也真的沒甚麼缺失,只要對樸實生活感覺良好便行。想起從前手提電話還沒普及,兩人相約出外但沒有手機聯繫,現在回憶起來,也感到難以想像,相信當時的我們,也無法理解今天的資訊發達──我們都是夏蟲,不能語冬。

但其實這僅僅是十多年前的事情,世界繼續變遷,又會變成甚麼樣子?內地科幻小說家劉慈欣暢銷小說《三體》,便預言未來的日子,幾乎所有能接觸的物件,包括牆壁、沙發、枱面,都可以成為熒幕。

那時候,我們仍可堅持不在線沒甚麼缺失,只要對樸實生活感覺良好便行。

2011/05/05

記不了的名字

關於名字,還有一個故事。

三年前當代課老師時,批改學生作文就最興奮,這班小夥子古靈精怪,天馬行空的創意念頭,有趣極了,上了幾次作文課,已大約了解他們的寫作脈絡,亦有好幾個學生給我在堂上當面嘉許,卻有一個寫作能力佳的學生,我要直至後期才發現。

不是他後來進步飛躍,才得到關注,相反他的寫作狀態一直都是穩定地好,我起初忽視了他,因為他的名字實在太普通了,平凡得讓我一看就忘,而他也名如其人,相貌普通、說話不多,在班裡的存在感幾乎是零──每個班房中,總有一、兩個這樣的學生吧?

因此,雖然他每次作文,都得到我給予的中上成績,但我仍然走漏了眼,直到統計成績時,才發現有一個不太熟悉的名字,伴隨著名列前茅的作文成績,甚至比一些我曾誇讚的學生,還要出色。於是我決定在之後的課堂裏,稱讚他一遍,然後好好記住他這個人,以及他的名字。

我們離開校園後,已沒有聯絡往來,不知他今天怎麼了?可惜的是,我仍然記不了這個欠缺存在感學生的名字,但這個人、這件事,相信我這輩子都會記住。

2011/04/28

關於名字

跟移居美國多年的藝術家傾談,她指每次向外國人介紹自己時,難免尷尬。「告訴對方英文名,總會被進一步詢問中文名字,因為他們對中文好奇。問題來了,我應該說出粵語拼音,還是國語拼音的英文名字?」兩者發音,可以相差很大,老外不明,定要再作解釋,於是,只是自我介紹,已不是三言兩語那麼簡單。

我沒有類似經驗,但關於名字,也有些體會,因為每次做訪問,都會為怎樣稱呼對方而煩惱──叫全名沒禮貌,叫X先生/小姐,特別是年輕人,又好像太見外。如果那人的職業能作稱呼,好像醫生、老師、校長、導演,便最好了,就連姓氏都可以刪去,也不覺不尊重,只是這類被訪者偏偏不多。有時候,對方會親切地請你叫他的單名,或花名,但我就是無法那麼不客氣。所以,英文名字便成了這些場合最恰當的稱謂。

至於中文全名,說起來,進入社會工作,仍然稱呼閣下全名的,只有兩類人:關係親密的親戚好友,以及跟你毫不認識的陌生人,而後者定會在你的名字後,再加上先生/小姐,如推銷員,聽見都怕。記得小學時代同學都以全名互相稱呼嗎?這些可愛日子,其實,很值得懷念。現在的幼稚園學生,是否已叫David和Mary?

2011/04/25

數字‧人生

最近在樂評人袁智聰的facebook裡,看見他在入伙三十周年、現已人去樓空的老家,執拾個人物件,當中不少屬「出土文物」級的珍貴舊品,於是紛紛為它們拍照留念,並上載網絡,相集名叫「3004」,也就是這個單位的門牌號碼。

我也有可堪回味的號碼,其中兩個,是舊居門牌號碼「506」,以及舊居的家庭固網電話號碼。有次跟友人辦展覽,為配合主題,我們以五顏六色的木門布置展場。我先把木塊塗上藍色油彩,然後用工筆寫上「506」,紀念已經遷出逾十載的老家。這件木門作品有說不盡的藍調美,跟紀念心情出奇的配搭。

至於舊居的家庭固網電話號碼,本來是帶往新居繼續使用的,但因為發生了一些事情,便計畫申請新的號碼,卻惹來一番爭辯,大家堅持了好一陣子,事件才告平息。

在每個人心中,都有屬於自己、揮之不去的號碼:門牌號碼、手機號碼、生日日期、各種各樣第一次的日子……於別人而言是毫無意思的,但對自己卻非常重要,夠你眷戀一輩子,不妨組合起來買六合彩,碰碰屈指可數的運氣。

誰說人生不數字?壽命、呼吸、眨眼、心跳,其實各有定數,只是大多計算不來,或不想計算,才唯有「算數」。也罷,到了生命結算日,自然有人會跟你算帳的──算吧,到時再算好了。

2011/02/27

黑仔觀眾看黑天鵝

看《黑天鵝》。

坐在右邊的,是三位九十後口水分泌過多少女,後面是抱著一個張大嘴巴不停絕望呼叫「唔好睇啦」小男孩的遲到女子,噢,差點忘了,還有她同行一位噤若寒蟬的女性友人。組合夠妙了吧?

三位九十後少女,一邊嘩啦嘩啦的把爆谷拋進嘴裡,一邊嘩啦嘩啦的旁若無人地擅自為電影予以旁白。「好驚喎!」、「佢想點?」至少聽了數十次,「呢個咪又係佢嚟?」亦重複了十次──只為約數,抱歉不夠準確,因為我還要分心欣賞好戲。

後面的小男孩,如上文所述,不停嚷著要離場。我心想:這位女子到底憑甚麼覺得一位三歲不夠小孩,會歡喜這齣從內而外再到番內,反映人性陰暗面的電影?又憑甚麼認為他不被片中突如其來凌厲音樂和稍微見血的畫面嚇壞?其實鄰院有套恐怖片叫《驅魔殿堂》正在放映,相信反思層次會低一點,又無礙教曉小男孩甚麼是早熟孩子應該面對的事情,是應該比《黑天鵝》更佳的選擇。

後來,後座女子終於決定抱走男童。九十後少女全場喋喋不休、喋喋不休、喋喋不休。《天鵝湖》經典奏樂在我腦中盤旋……天啊,我的「The Black One」差點就要破繭而出了!

2011/02/14

無題

有沒有不想見面的人?
從前有,現在沒有。
我承認是道行高了。
尤其是去年,就連最最最害怕看見的人,都相約出來,一敘兩年有多的舊,我便肯定,現在沒有誰是不能見面的。
天下無不散之筵席,合久必分分久必合。
其實我們都應該珍惜身邊的人。
其實我們都應該慶幸,仍有見面的機會。
既然,Tomorrow never knows。

給我現在愛著、曾經愛過的人:
情人節,快樂!

落髮記

農曆新年前事忙,無暇照料三千根煩惱絲,到了大年初十,我才施施然走進髮型屋理髮,也不理會是否不合時宜。

長得有點像陳奕迅的稔熟髮型師Marco,一如既往的手起刀落,不久,黑髮(原來頭髮顏色)、白髮(年紀大了愈長愈多)和啡髮(為了遮掩白髮染的)遍地散落。Marco忍不住叫了起來:「你沒來髮型屋一段時間,頭髮便長了那麼多,真是源源不絕!」他已不是第一次這樣說了,我記得曾告訴他是得到母親的優良遺傳,這次便不多說。

接著,Marco摸摸他的半禿頭,歎了一口氣:「我就愈脫愈多。」我指他頭形好,就算剃了頭也好看,他又忽然滿不在乎地說:「現在有了家庭,囝囝都那麼大了,變成甚麼模樣也沒所謂。」

我告訴他,最希望老去了的髮型,是銀銀白白的,而且不脫髮至仍然可以分界,就像周星馳、阪本龍一就最好了,他大力地點頭和應。「看起來,你應該不會怎樣脫髮了,但整個頭都變得銀白,還有好一段日子呢!」

接著他解開圍在我脖子的布,又輕輕拍走沾在身上的頭髮碎,送我離開髮型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