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/04/28

關於名字

跟移居美國多年的藝術家傾談,她指每次向外國人介紹自己時,難免尷尬。「告訴對方英文名,總會被進一步詢問中文名字,因為他們對中文好奇。問題來了,我應該說出粵語拼音,還是國語拼音的英文名字?」兩者發音,可以相差很大,老外不明,定要再作解釋,於是,只是自我介紹,已不是三言兩語那麼簡單。

我沒有類似經驗,但關於名字,也有些體會,因為每次做訪問,都會為怎樣稱呼對方而煩惱──叫全名沒禮貌,叫X先生/小姐,特別是年輕人,又好像太見外。如果那人的職業能作稱呼,好像醫生、老師、校長、導演,便最好了,就連姓氏都可以刪去,也不覺不尊重,只是這類被訪者偏偏不多。有時候,對方會親切地請你叫他的單名,或花名,但我就是無法那麼不客氣。所以,英文名字便成了這些場合最恰當的稱謂。

至於中文全名,說起來,進入社會工作,仍然稱呼閣下全名的,只有兩類人:關係親密的親戚好友,以及跟你毫不認識的陌生人,而後者定會在你的名字後,再加上先生/小姐,如推銷員,聽見都怕。記得小學時代同學都以全名互相稱呼嗎?這些可愛日子,其實,很值得懷念。現在的幼稚園學生,是否已叫David和Mary?

2011/04/25

數字‧人生

最近在樂評人袁智聰的facebook裡,看見他在入伙三十周年、現已人去樓空的老家,執拾個人物件,當中不少屬「出土文物」級的珍貴舊品,於是紛紛為它們拍照留念,並上載網絡,相集名叫「3004」,也就是這個單位的門牌號碼。

我也有可堪回味的號碼,其中兩個,是舊居門牌號碼「506」,以及舊居的家庭固網電話號碼。有次跟友人辦展覽,為配合主題,我們以五顏六色的木門布置展場。我先把木塊塗上藍色油彩,然後用工筆寫上「506」,紀念已經遷出逾十載的老家。這件木門作品有說不盡的藍調美,跟紀念心情出奇的配搭。

至於舊居的家庭固網電話號碼,本來是帶往新居繼續使用的,但因為發生了一些事情,便計畫申請新的號碼,卻惹來一番爭辯,大家堅持了好一陣子,事件才告平息。

在每個人心中,都有屬於自己、揮之不去的號碼:門牌號碼、手機號碼、生日日期、各種各樣第一次的日子……於別人而言是毫無意思的,但對自己卻非常重要,夠你眷戀一輩子,不妨組合起來買六合彩,碰碰屈指可數的運氣。

誰說人生不數字?壽命、呼吸、眨眼、心跳,其實各有定數,只是大多計算不來,或不想計算,才唯有「算數」。也罷,到了生命結算日,自然有人會跟你算帳的──算吧,到時再算好了。

2011/02/27

黑仔觀眾看黑天鵝

看《黑天鵝》。

坐在右邊的,是三位九十後口水分泌過多少女,後面是抱著一個張大嘴巴不停絕望呼叫「唔好睇啦」小男孩的遲到女子,噢,差點忘了,還有她同行一位噤若寒蟬的女性友人。組合夠妙了吧?

三位九十後少女,一邊嘩啦嘩啦的把爆谷拋進嘴裡,一邊嘩啦嘩啦的旁若無人地擅自為電影予以旁白。「好驚喎!」、「佢想點?」至少聽了數十次,「呢個咪又係佢嚟?」亦重複了十次──只為約數,抱歉不夠準確,因為我還要分心欣賞好戲。

後面的小男孩,如上文所述,不停嚷著要離場。我心想:這位女子到底憑甚麼覺得一位三歲不夠小孩,會歡喜這齣從內而外再到番內,反映人性陰暗面的電影?又憑甚麼認為他不被片中突如其來凌厲音樂和稍微見血的畫面嚇壞?其實鄰院有套恐怖片叫《驅魔殿堂》正在放映,相信反思層次會低一點,又無礙教曉小男孩甚麼是早熟孩子應該面對的事情,是應該比《黑天鵝》更佳的選擇。

後來,後座女子終於決定抱走男童。九十後少女全場喋喋不休、喋喋不休、喋喋不休。《天鵝湖》經典奏樂在我腦中盤旋……天啊,我的「The Black One」差點就要破繭而出了!

2011/02/14

無題

有沒有不想見面的人?
從前有,現在沒有。
我承認是道行高了。
尤其是去年,就連最最最害怕看見的人,都相約出來,一敘兩年有多的舊,我便肯定,現在沒有誰是不能見面的。
天下無不散之筵席,合久必分分久必合。
其實我們都應該珍惜身邊的人。
其實我們都應該慶幸,仍有見面的機會。
既然,Tomorrow never knows。

給我現在愛著、曾經愛過的人:
情人節,快樂!

落髮記

農曆新年前事忙,無暇照料三千根煩惱絲,到了大年初十,我才施施然走進髮型屋理髮,也不理會是否不合時宜。

長得有點像陳奕迅的稔熟髮型師Marco,一如既往的手起刀落,不久,黑髮(原來頭髮顏色)、白髮(年紀大了愈長愈多)和啡髮(為了遮掩白髮染的)遍地散落。Marco忍不住叫了起來:「你沒來髮型屋一段時間,頭髮便長了那麼多,真是源源不絕!」他已不是第一次這樣說了,我記得曾告訴他是得到母親的優良遺傳,這次便不多說。

接著,Marco摸摸他的半禿頭,歎了一口氣:「我就愈脫愈多。」我指他頭形好,就算剃了頭也好看,他又忽然滿不在乎地說:「現在有了家庭,囝囝都那麼大了,變成甚麼模樣也沒所謂。」

我告訴他,最希望老去了的髮型,是銀銀白白的,而且不脫髮至仍然可以分界,就像周星馳、阪本龍一就最好了,他大力地點頭和應。「看起來,你應該不會怎樣脫髮了,但整個頭都變得銀白,還有好一段日子呢!」

接著他解開圍在我脖子的布,又輕輕拍走沾在身上的頭髮碎,送我離開髮型屋。

2011/01/21

今天、昨天

要知道自己是否時運高,不必賭兩手碰運氣,留心一些生活小細節,已能看出端倪。

譬如早上趕搭車上班,抵巴士站時只能目送車尾自近而遠,心裡埋怨自己怎樣不早一分鐘到來,才猛地省起剛才被困「層層停」的升降機接近五分鐘,離開大廈後,又因為避開地盤路障,繞道而行,計算之下,那一分鐘是絕對要花費的,但奈何公司的出勤制度,遲到一分鐘也是遲到,唯有感歎這個月又沒了專為守時員工而設的五百元勤工獎。

這還不止,回到公司,也不見得風水逆轉:跟目標客戶鬧翻、電話裏與情人因小事吵嘴、被老闆無故責罵、陪伴自己多年的心愛擺設給偷走了、吃了一頓極之難食兼且貴夾唔飽的午餐、吃飯時不小心讓豉油漬沾染白襯衣、回家後狂洗無效。

生活順心不順心,從小細節來看,也能見微知著。好了,這一天運滯得不得了,怎麼辦?其實也沒辦法的,試問外來因素,你能控制多少?如果是我,會早點回家,早點倒頭大睡,翌日睡醒來,發現鬧鐘沒有失靈、升降機暢順、地盤路障已清除了……

昨天有一個好處,就是無論它有多糟糕,也是昨天。

2010/12/24

別了,發現號

公司附近,有一家叫發現號的餐廳,我們經常光顧。

在食肆林立的筲箕灣東大街,由一對年逾七旬的公公、婆婆,以及其二仔打理的發現號,顯得格外的沉默──它沒有過分粉飾的裝潢、沒有善於跟客人打牙骹的夥計、沒有獲米芝蓮相中加上冠冕然後客似雲來,相反,那裡只擺放幾張桌子和十來個座位;公公永遠坐著打呵欠、婆婆永遠忘了我的熱奶茶不添糖;他們請來的夥計,如走馬燈的永遠做不長。

但,或許我們就是偏愛低調,而那裏的人情味,不鹹不甜不苦不辣。有些同事喜歡發現號的奶茶,就算在外吃了飯,經過店舖時也會推門而進,叫外賣一杯;有的會逕自走進廚房,問大廚即「二佬」今天有甚麼好介紹;我最愛牛尾飯,膻味從半肥半瘦的牛尾肉滲出來,另配以紅酒汁伴碟,當然醉人。

我們有時自己一人前往,有時一大幫人幫襯,在發現號光榮結業的前一天,我們湊齊六人結伴光臨,吃最後一頓發現號午餐,跟公公婆婆有說有笑,又勸他們不要那麼辛勞,享享清福。各人臉上,沒有依依不捨之情。

結業後翌天,我在上班途中碰見公公婆婆,他們說發現號不幹了,今天跟新租客交收文件。

我知道他們又記不起我了,但我會好好記住他們的。

2010/11/29

你老了

跟一班生活習慣不同,又不常見面的朋友聚會,你會發現大家的距離愈來愈遠。我是說,如果你沒有追逐大家都在追逐的東西,距離只會愈來愈遠。

譬如,你一定有朋友跟你說,正在籌備婚禮,選了哪個好日子、訂了多少圍酒席、程序怎樣、已Keep了一年Fit、找你當兄弟伴郎司儀好嗎……然後問你何時擺酒,還在享受單身生活的你,生怕打擾對方興奮心情,唯有含糊回應:「到時通知你!」

又譬如,隨著年紀漸長、薪酬和職位提升,你的朋友,很中產。有人會告訴你,正學習品茗紅酒,說了一大堆從沒在你腦中資料庫出現過的酒廠名字、牌子型號,以及只能想像的久遠年份。怎麼不談你很熟的咖啡呢?因為咖啡不矜貴,而且,在深宵時分跟三五知己,在某家富貴酒吧摸摸酒杯底,談事業、談女人,才是有型的事。

另一顯示身價的項目是,投資。他賣了哪一隻股票,蝕了數萬元,臨崖勒馬除笨有精,你會懊悔自己的銀行戶口裡,連拿數萬元去除笨有精的積蓄也沒有,於是,又答不上嘴。另一個他買了九龍區的物業,舊是舊了點,但地皮好,升值潛力高,你不敢說,正在為來年跟陌生人Share套房,抑或在偏遠地區租簾價單位而惆悵。

於是,你唯有說大家一定也在面對的問題:年齡。以為一定有共鳴,怎料話甫出口,卻立即遭否定:人生漫長,我才不覺老!

不,你老了,你的話題老了,你的生活老了,你的朋友──我,老了。相對而言,認老的我,才是沒有成長、沒有過著成長後要過甚麼生活的那一位。

2010/11/27

咒

世上最短的咒語,可能是名字。這話不是我發明的,日本暢銷奇幻小說《陰陽師》,就有類似的描述。

名字本身就是咒語,最能解讀箇中意義的文本,或是《死亡筆記》。把一個人的名字,寫在死亡筆記本子上,那人就會心臟麻痺致死,頭腦精明如L之輩,也栽在夜神月「手」上,被得悉其真正名字以後,夜神月便通過死亡筆記,咒死對方。如果說《死亡筆記》作者大場鶇,不曾對名字產生潛意識的恐懼,很難相信他能寫出這種橋段的故事。

其實,咒語之事,根本就存在於我們的日常生活之中,以為咒語只是「嗎哩嗎哩空」、呼召鬼神靈物的古靈精怪東西,大抵看得玄幻片太多了。在學校,表情嚴厲的訓導主任大喝:「給我安靜下來!」學生立即低頭不語;回到家中,媽媽溫柔地說:「喝湯吧!」兒子明明剛吃個肚滿腸肥,也如思想不受控一樣,把熱湯咕嚕咕嚕倒進口中;情人嬌憨在耳畔說:「這個手袋真漂亮,有人買給我就好了。」男人便二話不說,乖乖把錢包掏出來付款。

說穿了,咒語其實是契約,是某人與某人之間,以語言管理行為的約束。另一人對自己說,無效;自己對另一人說,無效。所以你在fackbook留一篇洋灑二千字、圖文並茂的食評,遠不及少年食家拍了一幅食物Snap Shot,並只配以「好食!」的食後感,更能帶出躍躍欲試的鼓動性。

所以,咒語還道出權力問題,誰作主誰聽從,顯示了一整條權力階梯。佛教《楞嚴咒》誦讀的,全是鬼神王的名字,只要唸出這些名字,其餘牛鬼蛇神,便不敢造次,這就是鬼神界的權力顯示了,若放在人間世,也同樣管用。「主任來了!」一班在公司茶水間搬弄是非的OL,立即噤若寒蟬,或能理解為《楞嚴咒》現代版或辦公室版。

也能跟自己說咒語的。劉梓潔在其著作《父後七日》其中一篇散文《烏路賽》提到,她爺爺每次唸「烏路賽」,就會消失。請別以為是超自然事件,「烏路賽」其實是日文「u-ur-sa-i」,解作「真吵」,爺爺覺得環境喧鬧,說一句「烏路賽」,拍拍屁股離席遠去,萬試萬靈。

還有甚麼東西能夠稱得上是咒?但凡心中放不下、終日念記的東西,都是咒。李宗盛於縱貫線發表的新歌《給自己的歌》一句:「舊愛的誓言像極了一個巴掌,每當你記起一句就挨一個耳光」──舊愛的誓言,不是咒,還是甚麼?詛咒的結果,是緊接其後的歌詞:「然後好幾年都問不得、聞不得女人香」,真可怕。

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?破解咒語,反而要做到無言無語、無牽無掛、無慾無求。但區區凡人,怎能擺脫七情六慾,到達心如止水的無咒境界?

2010/11/16

行路上廣州

今年是我往返內地次數最多的一年,繼五月到深圳南山區的OCT-LOFT華僑城創意文化園走走、八月的北京之旅,十一月又前往廣州四天,參觀當地的藝術區和文化景致。

除了偶爾離隊四處逛,這幾天的活動範圍,主要集中在主辦單位定下來的幾個行程地點,包括扉藝廊、紅專廠和維他命藝術空間,這些都是該地享負盛名的文化地。

紅專廠給人的感覺,就像小型的北京798藝術區,前身為廣州鷹金錢食品廠,從前用以製作豆豉鯪魚的機器,就如Sculpture或Installation一樣擺放了出來,夾雜在工作室和優美環境之中,感覺有趣。因為這裡遊客不多、地方不廣,呼吸的空氣樸實純粹得多了,沒有798藝術區濃厚的商業味道。

至於維他命藝術空間,位置就在一個工廠大廈的單位裡,頗有本地部分藝術工作室、畫廊的特色。不過,最不同的是這兒地方大、樓底高,中國地方地大物博,到處都有數不盡的空間,這一點,是十室九「蝸」的香港無法比擬的。

免費地鐵

適逢亞運會舉行在即,廣州市政府早前宣布實施免費乘搭地鐵、公共交通工具的措施,人在廣州的那幾天,不嘗試乘坐地鐵,說不過去。

其實,各個地鐵站的分流安排,還算做得不錯,譬如到處放置「鐵馬」,又安排工作人員管理秩序,進站前還先來一記安全檢查,背囊、手挽袋、行李都要「過機」檢查,我就曾在其中一站遭截查,發現原來藏有的是普通電芯,不是電芯形炸彈後,當然讓我溜之大吉。然而,這幾天我以相同行裝,進出十多個地鐵站,卻只被截查一次,可見這個「安全大閘」,關得並不牢固。

在地鐵裡,我還看見當地的人生百態。因為人數太多,不守秩序已不在話下(相信在香港實施免費公共汽車政策的話,情況可能也不遑多論),還有乘客推著單車進車,在擁擠的車廂裏,我的褲子和鞋子,都給車輪輾過許多次。最後,站累了的他,還坐在單車上,一副隨時準備在車廂裏馳騁的樣子!此外,我還遇見四個中女坐兩座位(即其中兩女坐在友人大腿上)的奇景。

推行五天,免費交通工具未見其利,廣州市政府已急急取消該項措施。怎麼了,有關民生的大事情,不是應該想清想楚才實行的嗎?

書店雅賊

人在廣州,除了於免費地鐵內,看見人生百態,就連在書店也有遭遇。

剛於去年建成,位於廣州鬧市北京路的聯合書店,是一幢樓高六層的綜合性書店,我和朋友當然沒有錯過這個當地的新文化地標。我們各有各行,分散以後,一位黑人在我附近出現,他以英語問身邊人是否懂得說英語,換來的是十個九不睬,而第十個是我。

本來,直覺告訴我,人在異地,事情少管為妙,我也只是盯了他一眼,便逕自走上另一層,但他稍為跟我有眼神接觸,便猶如在深海裡抓到了救生水泡,拚命跑了上來跟我交談。「有甚麼可以幫到你呢?」我不慌不忙禮貌地說,接著他嘴裡連珠爆發,告訴我甚麼跟朋友失散了、怎樣遇到時差問題之類之類,最後還是道明來意:「你有錢嗎?可以借我買些書嗎?」

我立即想起曾在香港「名震」一時的「手機黨」,也心想:到底有甚麼書要那麼趕急購買呢?店員不是比我更能伸出援手嗎?要知道,騙書雅賊也是賊啊!警覺性一下子提高的我,搖搖頭對他說:「你找警察吧,我幫不到你了。」他聽後有點泄氣,唯有步遠,找下一個目標去。

話說回來,除了聯合書店,我還到過佔地更廣、位於天河路的廣州購書中心,人們都坐在椅上、地上靜靜地打書釘,閱讀氣氛比香港濃郁得多了。